氤氳的甜香在廚房里飄蕩，醪糟湯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唱著歌，空氣里卻糅進了一些不和諧的音符——五歲的女兒朵朵一邊踮著腳尖看奶奶做湯圓，一邊鼓著腮幫子喊：“不對不對！不是那樣的！”

　　朵朵倔強地抿著嘴，把那團被奶奶揉圓的糯米，一點兒一點兒地重新掰開。我忽然意識到：孩子不是在故意搗亂——她是想創作自己心目中的湯圓。這是一個五歲生命對“我自己來”的一次莊嚴宣告，是稚嫩手掌想要握住生活畫筆的一次嘗試。

　　“媽，讓朵朵自己試試吧。”我走上前，輕聲說道。

　　奶奶松開手。朵朵看看面團，又看看我，像是在確認這份突如其來的“主權”，然后用小手鄭重地捧起一團糯米。

　　搓呀搓，滾呀滾——孩子做出來的不是圓滾滾的湯圓，而是歪歪扭扭的“毛毛蟲”、扁扁平平的“小餅干”，還有一個被她稱為“會飛的車車”的奇特造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裝進了整個星空。那光芒，是創造者才有的光芒。

　　“爸爸你看！”朵朵舉起她的作品，聲音里滿是自豪，“這是我的朵朵牌湯圓！”我蹲下身，和她平視：“真特別！能告訴爸爸它們都是誰嗎？”

　　“這個是圓圓隊長，這個是方方勇士，這個飛車湯圓最厲害，能飛到月亮上請小兔子來吃！”她的想象力乘著翅膀，飛出了廚房，飛向了童話的國度。

　　奶奶也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綻放的花，她輕輕拈起一枚“方方勇士”：“還真別說，朵朵牌湯圓，看著就歡喜。”

　　原來，當我們把“捏湯圓”的權力還給孩子，還回去的是一個充滿奇跡的世界。那些被我們大人定義的“不標準”“不完美”，恰恰是孩子獨一無二的創造。

　　鍋里，醪糟湯繼續唱著咕嘟的歌。那些奇形怪狀的湯圓在甜湯里沉浮，像一艘艘勇敢的小船，正駛向獨立的彼岸。

　　從那以后，每當朵朵想“自己來”——系歪的鞋帶、掃不干凈的垃圾、搭配得亂七八糟的衣服——我都試著把那句沖到嘴邊的“不對”咽回去，讓孩子在嘗試和練習中一點點長大。

　　原來，放手不是松開牽引，而是換一種方式陪伴——從“你該去那里”到“我陪你去你想到達的遠方”。這一步的距離，恰是成長最需要的陽光和雨露。

　　（作者系重慶市開州區漢豐第一小學教師）

《中國教育報》2026年03月01日 第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