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本就真實而復雜，要以一顆平等之心去看待不同的文化和國度，才有可能更清晰地認識自己，認識世界。

回憶初次來到意大利留學時，滿懷激動的心情踏上這片陌生的土地，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新鮮，與自己生活了20多年的家鄉截然不同：不同的生活、不同的飲食、不同樣貌的人群，有的時候連腦回路都不太一樣。例如，吃飯的時間就不太一樣，意大利人吃飯的時間偏晚，午后一兩點鐘才吃午飯，晚飯也可以吃到十點十一點；意大利的餐食沒有太多復合的口味，往往吃的是食物本身的味道，口味相對清淡，油水也不太足；意大利人常說“上午過后不能喝卡布奇諾”，這是他們的飲食原則，但實際上晚上八九點鐘喝上一杯也沒什么關系；在意大利，用面包把盤子上的湯汁都蘸完吃掉表示菜品很美味，所以有些意大利人在中國面館會把面湯喝光，以表達對菜品的滿意。看來，大家對于美食的態度是一致的。

在意大利，還流傳著一些饒有趣味的民間說法。例如，看見行駛中的黃色小車預示著好運將至，鴿子的便便掉在身上要去買一張刮刮卡，因為這也是幸運的象征。意大利學校的畢業典禮也有一大特色：畢業生可以選擇購買并佩戴桂冠，而想要更順利地畢業，就要從已畢業學生的桂冠上摘取一片葉子（也有說是摘下最小的一片葉子）。畢業答辯當天，大家通常都會與親朋好友一起在校門口或學校里具有紀念意義的地點開香檳以示慶祝。我所在的學校有一尊高大的拿破侖銅像，每逢畢業季，總能看到有人用各種各樣的長棍子戳銅像的臀部，成為一種獨特的畢業儀式。從這些傳統可以看出意大利人幽默風趣的一面。

這樣有趣的文化碰撞，在課堂上也時有發生。例如，紅色在我心中是非常積極的顏色，既象征喜慶，又蘊藏著人與人血脈相連的情感聯結，所以我在紅色的運用上是很自如隨意的。然而，當我把作品展示給教授的時候，他卻認為這個作品帶有一定的危險元素。這樣的評價讓我既驚訝又覺得很有意思。隨后，教授建議我使用綠色，而在中國文化語境里，綠色多少帶有些負面含義，不同文化的感知差異再一次出乎了我的意料。

還有一次，一位同學帶了自己創作的具有中國元素的作品給教授看，作品借鑒了中國的石窟壁畫和楊麗萍的《映象》系列舞蹈作品，這些對于我們中國人來說習以為常的文化符號，在意大利教授眼中卻成了“神秘東方”元素。其間，教授對石窟藝術表現出濃厚興趣，并詢問是否有圖片資料可以進一步了解。于是，我把自己做的關于云岡石窟的幻燈片展示出來。里面的照片還是幾年前去云岡石窟實地考察時拍攝的，本是無心之作，沒想到在此時派上了用場。交流結束后，教授表示希望將來可以到中國親眼看看這些文化遺產。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但對我的影響卻如涓涓細流般蔓延至今。中國地大物博、歷史悠久，想要全方位展示給世界卻是一項龐大的工程。但也正因如此，面對每一個不了解中國的人，我們其實擁有許多方法和角度讓他們認識中國。以中國的佛像藝術為例，其發展源遠流長，每個時期每個朝代都有不同的特征，但對大多數外國人而言，往往只停留在最表層的印象中。對于我的這位教授來說，或許就是那次簡單的分享，加深了他對中國文化的印象。倘若能由此讓他從佛像開始逐漸了解中國，也是一份令我欣慰的小小成就。

從意大利人熟悉的事物入手，是一個更容易讓他們理解中國的有效途徑，就像同樣愛吃面食的意大利人，很容易就能接受中式面條和餃子。某次回國，朋友帶我去了大理。穿行在古鎮里，我看到了許多石制工藝品，看著看著，我突然想到“大理石”這個詞。中文里，大理石的命名源自于盛產這種石材的地區——大理。意大利的卡拉拉也因盛產優質大理石而聞名，并因此孕育出一流的雕塑技藝。卡拉拉的大理石享譽世界，卻少有人知道中國的大理同樣盛產石材與工藝。此前學習意大利語marmo（大理石）這個單詞時，我從未將其和大理聯系到一起，直到我在大理的古鎮，看到各式各樣的石制工藝品。起初，我看到大理店鋪販賣的工藝品，只把它們視為尋常的商品，當我意識到大理與卡拉拉之間這種互為映照的奇妙“巧合”時，我才開始從雕塑技藝的角度仔細觀察這些常年擺放在大理店鋪里的“商品”，它們往往是寫意的、隨性的，當然也有具象的，和意大利的雕塑工藝品相比并不遜色，而且物美價廉。返程途中我一直在想，為什么不邀請我們學校雕塑系的教授來大理看看呢？這何嘗不是一種文化交流呢？

如今，仍會有人不解為什么中國人在海外較少涉足高端產業，但其實，恰恰是那些“煙火氣”十足的行業才更貼近生活，會深入當地社會與文化，從而與之相互交融、相互影響。這讓我聯想到我們的國家，一路走來，不只是風光無限，也有默默耕耘。每當看到如今國家發展的新聞報道，總會由衷感慨：今日的底氣，都來自于曾經艱苦奮斗積累的成果，從輕工業到重工業，再到如今的科技前沿，每一步都走得扎實而艱辛。

我所在的藝術領域并不像科技或工業那樣可以直接推動國家的物質進步，但可以映照出國家各方面的發展成就，一個國家的實力和話語權往往可以在藝術上體現出來。從歐洲到美國，藝術重心的遷移背后，實則是影響力和話語權的轉移。如今，在流媒體上常能看到不少中國元素的輸出，比如漢服、中國樂器，以及前段時間教外國友人做中國菜，這些文化的輸出，每每看到都讓我心生自豪。與家中長輩聊起這些，他們的反應卻有些出乎我意料。他們所經歷的是海外優質產品大量涌入中國的時代，他們對于外面世界的好奇始于一個非常美好的起點，當下中國的飛速發展反而讓他們一時難以適應，也很難想象如今的中國在很多方面已經超越了當年海外那些曾經的“優越”。我也會發一些海外各地的照片給他們，讓他們看看國外真實的模樣，并非為了比較孰高孰低，只是想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本就真實而復雜，要以一顆平等之心去看待不同的文化和國度，才有可能更清晰地認識自己，認識世界。

這，也是留學教會我的。（作者 方千予就讀于意大利米蘭布雷拉美術學院視覺藝術系繪畫專業。）

來源：《神州學人》（2026年第2-3期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