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道先近照。受訪者供圖
袁道先(左三)帶領團隊師生在野外實習考察。
■ 好奇心是對未知的持續追問,對問題的永不滿足。
■ 科學研究只有把好奇心與責任擔當結合起來,才能把一個方向走深、走透、走出名堂。
■ 青年學者要保持好奇心,在探索求知中發現美好;要用腳步丈量大地,在奮斗實踐中創造價值。
從在戰火中輾轉求學,到響應國家號召投身地質勘探,再到引領中國巖溶研究占據世界前沿……他用雙腳丈量山河,以實踐解碼自然,在地質領域書寫屬于科學家的赤子情懷。
中國科學院院士、西南大學教授袁道先是我國第一位巖溶地質領域的院士。如今,這位年逾九旬的老人仍然堅守在教學科研一線。回顧七十余載地質生涯,他認為,所有探索與發現,都源于那顆從小被細心呵護、從未熄滅的“好奇心”。
“永遠保持一顆好奇心。”這是父親教給我的一句愛因斯坦的名言。后來,這句話也成為我一生的座右銘。
從小時候起,我便與大自然有著一種“天然”的親近感,各種長在地里的花草植株是我那時最感興趣的東西。有時,我在地里一待就是半天,只為看清這些花花草草的“奧秘”。
記得一年春天,學校附近的杜鵑大片大片地開了。此番美景實在讓人難以抵御,我便偷偷從學校“逃”了出去,一頭扎進了山坡上的杜鵑叢里。誰想天公并不作美,一會兒便下起了雨,家人怕我放學后淋雨,趕來學校送傘——于是,我的“秘密”就這樣被發現了……
有人對我的家人說:“這孩子長大后怕是要成‘呆子’了。”好在我的家人并不以為然,他們不僅沒有責怪,反而保護和支持我的這些“不務正業”的愛好。正是這份包容,讓我有更大的底氣將我的“自然探索”進行下去。
我的童年并非一路坦途。那時正值日寇侵略中國,我跟隨父母先后輾轉于滬、浙、湘、黔、川等多個省市,經歷了不少驚濤駭浪,使我的小學課程學得不算太好,卻也讓我養成了能吃苦、不怕挫折的性格。
幸運的是,后來我進入了中央大學附屬中學學習,接受到了比較好的中等教育。在那里,高中化學老師韓金鑒先生引人入勝的授課,進一步激發了我對科學的濃厚興趣;那時采用的教材多用英文編寫,老師們也常常使用英語授課,讓我練就了扎實的英文功底……我沒有上過正規的大學,但中學階段打下的基礎,對我日后的成長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1950年,新中國百廢待興,國家建設急需大量地質人員。“國家需要什么就學什么!”于是,那一年,我提前離開高中,考入了剛剛成立的南京地質探礦專科學校(以下簡稱“礦專”),將童年對大自然的樸素好奇,對準了國家需要的方向——地質學。
記得離校那天,班里為我們舉行了簡單的歡送儀式,老師、同學們一路幫我們提著行李,一直把我們送到礦專。一路上,同學們邊走邊唱:“同志,親愛的兄弟,同志,親愛的姐妹,今天我們在一起學習,明天參加實際斗爭里去……”讓我振奮、感動得熱淚盈眶。
進入礦專,是讓我的好奇心從“興趣”走向“專業”的關鍵一步。為應對國家急需,礦專的學制只有兩年。但這短短的兩年,卻是我人生最為珍視的歲月。當時在礦專任教的,都是謝家榮、徐克勤、郭文魁這樣的著名地質學家,讓我們能夠系統學習掌握地質學的最新理論知識。
更寶貴的是,礦專的教育極其重視實踐。在校第二年,全體學生就被分派到了全國各地的野外隊,實地參與學習。帶隊的老師都是造詣很深的資深地質學家,“師傅帶徒弟”,領著我們測剖面,找化石,追斷層,手把手教我們填各種比例尺的地質圖……讓我們很快便“大有長進”。這段經歷讓我明白:好奇心要落地,必須到實踐中去。
1953年,我調入地質部水文地質局工作,正式開啟了地質事業生涯。這一做,就是大半生。有人問我,在一個方向上一干就是幾十年,怎么還能保持好奇心?我的回答是:好奇心不是小孩子的新鮮感,而是對未知的持續追問,對問題的永不滿足。
地質工作本來就是要到自然中和土地打交道的,在書本上可學不到真正的地質。荒野、峭壁、峽谷、巖洞腹地……這些常人不愿去、難得去的地方,反倒是我們最重要的“工作場所”和最珍貴的“寶藏富礦”。
雅魯藏布江,現在被視為尋夢者的樂園,我卻差點兒在那里丟了性命。1955年,我們去雅魯藏布江隆子縣上游的峽谷進行考察。在攀爬一段花崗巖風化面懸崖時,我腳底一滑,墜了下去,腳下是洶涌奔騰的江水怒吼而過。千鈞一發之際,同行的向導一把拽住了我,這才讓我躲過一劫。
艱難險阻的確有,但好奇心就是這樣——它讓你忍不住想知道:山那邊是什么?石頭里藏著什么秘密?這些問題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前行的步伐就停不下來了。
上世紀50年代在黃河、西藏、烏江的工作,特別是后來擔任各省(區)水文地質大隊技術負責人的經歷,讓我較多地接觸到了巖溶問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無數次鉆進深洞中探險,滾得一身是泥,也常在無法轉身的窄洞中同青蛇惡蟲苦斗,只為探尋巖溶發育的機理和規律……
對地質學的偏愛,使我不滿足于描述現象,而希望從自然界物質、能量轉換的規律中去探索巖溶形成的機理。經過數十年探索,在大量實地勘測和實踐數據的基礎上,我將地球系統科學引入巖溶學,最終形成了巖溶動力學理論。如今,這一理論已在石漠化治理、地下水污染防治、全球氣候變化研究等領域得到廣泛應用。
科學研究就是這樣:保持好奇心,才能發現問題;但只有把好奇心與責任擔當結合起來,才能把一個方向走深、走透、走出名堂。
中國是一個巖溶大國,巖溶占了全國土地面積的三分之一。這些地方往往地少、缺水,加之石漠化、地下水污染等問題,貧困與脆弱的生態環境如影隨形。“石山地區貧困問題一天不解決,我們巖溶工作者就一天沒有盡到責任……”早年間我便立下誓言:要幫助巖溶區的農民同胞們改善生活條件。
帶著這樣的信念,我和團隊開展了不少因地制宜的石漠化治理工作。比如,我們嘗試與植物研究機構合作,幫助農民在石縫中進行經濟作物種植——現在,重慶南川的金銀花和廣西平果的火龍果都已成規模,百姓日子也好起來了。我想,這便是好奇心最終要抵達的地方:用發現去解決問題,用科學去造福百姓。
這些年,我把主要精力放在培養年輕人上。如何引導學生也保持一顆好奇心?我的辦法很簡單:把他們帶到野外去。一有機會,我便帶著學生們到野外考察——竄山路、爬石坡、鉆溶洞,就像年輕時代的我一樣。書本上的知識是現成的,但好奇心需要在真實的自然中被激發。我希望他們用自己的足跡丈量祖國山河,在親身實踐中發現問題、提出問題、尋找答案。
算起來,這些年前前后后,我已經培養了200多名碩博士研究生了,其中不乏一些不錯的巖溶研究者。看到他們接過接力棒,我知道,巖溶事業后繼有人了!
2024年,袁道先科學家精神教育基地在西南大學揭牌。那一天,我回到曾經生活工作過的小樓,和師生們回憶奮斗的點滴。
現場有同學問我,對青年大學生有什么建議。結合我這一生的經歷,我和他們分享了兩點:希望大家始終保持一顆好奇心,懷揣熱愛,在探索求知中發現美好;也希望大家能用腳步丈量大地,不畏艱險,在奮斗實踐中創造價值。
最后,我想把我的另一條座右銘分享給大家,來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主人公保爾·柯察金——“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首往事,不會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碌碌無為而羞愧;在臨終的時候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獻給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斗爭。’”
(本報記者 楊國良 通訊員 雷四維 汪鵬 采記整理)
《中國教育報》2026年03月24日 第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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