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她的印象已漸漸模糊,只依稀記得記憶中的她總在忙碌:做飯、收拾屋子、納鞋底縫衣服、干農活、接送我上學……她好像有使不完的勁,邊忙邊說著:“現在的日子比以前好了,生活也有了盼頭。”
她只會在睡前和我講起她以前的事,那時的我還懵懵懂懂,她似乎把我當作了一個傾訴對象,可能是因為她的老伴在我出生前就已經去世。她說呀說呀,似乎帶著情緒又似乎釋懷。她眼睛望著黑夜里的天花板,在說話的時候似乎從未眨過。那時的我只覺得她好辛苦,但記憶中她從來沒說過自己命苦。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她雙手干活的速度慢了,嘴邊也常掛著“老了,記性不好了,怕是要得老年癡呆了”。那時我不懂什么是老年癡呆,但我知道,她很害怕自己患上這病。她依舊忙著忙著,一刻不停,像個不斷旋轉的陀螺,只不過開始變慢了。直到命運和她開了個玩笑:她沒得老年癡呆,但在我高二那年,她得了食道癌,去世了。
高二的我因為早戀,抑郁厭學,逃離學校,成績一落千丈。她因為病情,油鹽難進,迅速消瘦,健康一落千丈。她開始使不上勁了。我記得她最后一次自己爬上二樓來見我,坐在我床邊,慈祥地笑著說:“奶奶怕以后爬不了樓,看不到寶貝孫子了。”她從未像我希望的那樣責斥我不上學。她知道我病了,在心里。我一直逃避見她,我知道她是希望我回學校的。但是再次回到學校時,老師同學們的目光,已讓我無法回去。就這樣,我一直封閉自己在我的小房間里,直到她去世,直到我高考完。我也沒有在那段不上學的日子里,多去陪陪她。
那年高考,我還是考上了本科,但專業我是隨便選的。大三的我不甘心自己如今的處境,決定考研。我決定跨專業考心理學。我如愿以償地一次就考上了,選擇的方向是老年心理學,研究老年人的認知衰退,主要是記憶衰退。如今,我來國外讀博了,研究的仍然是老年人的認知衰退。當看著許許多多的老年被試和她一樣擔心記憶衰退、得老年癡呆時,那一刻,我看到了她,我看到了曾經逃避的自己,我也看到了未來的自己——我想讓千千萬萬像她一樣的老年人免受認知衰退之苦,享有健康幸福的晚年。
我多想能親口告訴她:“現在的日子比以前更好了,國家‘十五五’規劃要扎實推進鄉村全面振興,讓人民生活品質不斷提高。”我多想能親口告訴她:“不用怕,你的孫子正在研究老年認知衰退,他的導師是澳大利亞院士,專門研究老年癡呆預防的。”我多想能親口告訴她:“你是我見過最堅韌的女人,有時候你可以不用這么拼命頂著這個家,你還可以靠靠你的家人。”我多想能親口告訴她:“你孫子想干一件大事,讓天下萬萬千千如你這般的老年人能夠享有一個認知健康、有尊嚴的晚年生活。”
作為一名從農村走出來、受到國家留學基金資助的留學博士生,其間面臨的重重困難無法說盡。我也像她一樣,從未說過苦,卻感謝著幫助自己的人,說著“現在的日子比以前好了”。我想,這種韌性,這種樂觀積極的心態,是源于她,在默默地守護著現在以及未來的我。
這次,我沒有逃避。原本內向的我帶著我的老年認知健康項目在國內宣講,勇敢與那些同樣優秀的同輩人進行交流。我積極地做我的老年認知研究,寫著科研論文的同時,與老年人進行交談,盡全力地用我的所學去了解和幫助他們。在這個過程中,我漸漸撿起了被曾經的我拋掉的“枷鎖”——曾經的我只想勇敢做自己,自由隨性地生活;現在的我漸漸找到了我的那份責任,仿佛是命運早就安排好的人生使命,投入其中。是啊,人過一輩子,總要去做點有價值的事情。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么樣,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能成功做到。我知道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去完成這個大的愿景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在積極尋找一切的可能性。但無論我做成什么樣,我的初心不會變:我想讓千千萬萬的老年人臉上永遠掛著笑容,和她最后一次見我露出的笑容一樣。我被她深深地愛著,那些她曾經口袋里揣著的糖果,我也想把它們送給每一位老年人。
到最后,我想講一個還在進行的故事:“我是一名留守兒童,我的奶奶的名字是陳學珍,我的計劃項目名為‘學珍計劃’,它是一個老年人認知健康管理平臺……”我想用我的一生將這個故事一直講下去。(作者 徐佳杰就讀于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大學。本文系中國駐悉尼總領館主題征文活動獲獎作品)
來源:《神州學人》(2026年第2-3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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