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本教研新思維》 陳雨亭 著 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
校本教研這些年最常見的景象是活動不少,變化不大。原因不復雜——我們用一套“維持運行”的教研機制,去承載一場“結構轉型”的課程改革。新課標要求教師在真實情境中強化素養導向,開展差異化教學,并循證改進,但很多學校的教研仍停留在統一進度、交換資料、例行評課上。陳雨亭博士在《校本教研新思維》中提出了一套指向結構重建的教研機制,直接追問一個被長期回避的問題:這套教研結構,還管不管用?
校本教研必須“重新設計”
新課標把教學推到了一個新位置:目標不再是“講完內容”,而是要在真實情境中促成理解、遷移與綜合運用;評價不再是“判對錯”,而是要用證據判斷學習質量;課堂不再是“流程順暢”,而是要讓學生思維過程可見、可追蹤、可改進。這樣的教學轉型,靠教師在原有經驗上“微調”能完成嗎?靠每周一次的例會式教研能完成嗎?
我的判斷是“很難”。甚至可以說,不少學校的常規教研結構,本來就不是為這種復雜改革而設計的。它擅長基于過往經驗,維持超穩定的課堂結構,不擅長做關鍵性研發:把理念轉成方案,把方案落實到課堂,把課堂變成證據,再把證據轉成共識。新課標要求的是后一種能力,但我們長期運行的是前一種機制。
問題恰恰出在這里:多數學校的改革,并不是“不想改”,而是沒有一個專門承載“試錯—調整—再共識”的教研空間。在這種以常規運行與秩序維護為核心的教研邏輯中,教研必須服務于進度、規范化與一致性,這使得任何尚不成熟的教學嘗試,都很容易被視為“偏離常規”“影響效率”,從而被迅速壓回原有軌道。久而久之,改革只能停留在個別教師的“私人努力”,而無法轉化為組織能力。
《校本教研新思維》提出的解決策略是創造“第二曲線”。身處改革進程中的個人、科組或工作室乃至學校,要開發一條另外的可持續的“教研研發線”。這條研發線不同于進行中的常規工作,是一種“別樣的”組織實施——界定新目標,嘗試新方法,允許試驗、允許不成熟、允許反復迭代,但必須可控、可復盤、可積累。
更重要的是,這條研發線并不以犧牲教師為前提。陳雨亭把“第二曲線”做成“雙線并行、節奏單元、項目化周期”的結構安排,恰恰是在回答這個難題:在教師忙碌且不可再壓榨的現實中,學校如何通過“設計教研”而非“增加教研”,為認知轉型留出時間與路徑?所以,《校本教研新思維》的“新”,不在于又提出一個新概念,而在于它致力于探索校本教研的關鍵矛盾的解決方案,即一個能夠承載復雜改革的教研結構。
在現實約束條件下思考和行動
在今天的改革語境中,人們往往把注意力過早地投向課堂:這節課是否體現了素養導向?任務是否真實?評價是否一致?但我更關心另一個更不顯眼卻更致命的問題:為什么那么多校本教研改革,從一開始就注定難以持續?
陳雨亭并未把改革受阻簡單歸因于教師態度或執行力,而是把目光前移到改革啟動階段本身:計劃是否建立在真實的前提條件之上。T-A-F-G模型的核心,并不在于分析教學過程,而在于對改革可行性的結構化檢視。它通過時間(Time)、能力(Ability)、注意力(Focus)、目標(Goals)四個維度,逼迫教學領導團隊回答一些無法回避的問題:教師是否真的擁有穩定、可持續的教研時間,還是只能靠臨時擠占?現有教師的專業能力,是否足以支撐所設想的改革深度?組織的集體注意力,能否在多重事務中長期聚焦,而非頻繁轉移?改革目標是否清晰、能落地,還是停留在口號層面?如果這些前提條件不具備,那么無論課堂設計多么精巧,改革都會在推進過程中迅速失速。這是對“教研邏輯”的一次重要校正,把校本教研從“行動設計”之前,重新拉回到“前提判斷”這一被長期忽略的環節。
在很多學校中,教研的典型路徑是先設定宏大目標→再分解任務→然后期待教師“逐步適應”。而T-A-F-G則反過來追問:在目標尚未全面鋪開之前,這些任務是否在現實中站得住?這種做法,與其說是“更積極”,不如說是更克制。它承認改革環境的高度不確定性,承認教師工作的高度復雜性,也承認組織注意力和專業能力的有限性。正因為如此,它反而為改革的持續推進留下了空間。
不要把技術當作“答案”
我讀《校本教研新思維》時,一個強烈的感受是作者并不熱衷于“技術敘事”,而更關心教研結構。她問的是另一類問題:教師在碎片化、加速化的工作流中,如何還能形成共識?如何還能慢下來作出明智決策?
我在談智能技術時一直強調:別總想著“技術賦能教育”,不妨反過來追問——教育如何賦能技術創新?誰為賦能者?以及不能陷入技術為本,而忘記以人為本。
本書與這種立場是同向的。作者不是把技術當作“答案”,而是把技術放回到教研的從屬位置:技術可以嵌入教研流程,但不能替代教研判斷。問題是判斷從哪里來?不是來自更多的工具,而是來自更好的教研機制——讓判斷有證據、有語言、有對話空間,讓理解變得可見、可討論、可修正。這本書里有兩類做法讓我覺得“落地”,因為它們不是“概念搬運”,而是把教研推向可執行的結構:
第一類:把學習資源變成“行動學習”,而不是“轉發學習”。書中談到“翻轉式行動學習”:強調教師利用線上資源,但重心放在真實教學情境中的行動與反思,通過合作研討推動教師在復雜情境中作出“明智決策”。我認可這一點——線上資源如果只是“看過”,就等于沒發生;只有進入課堂行動與證據回看,它才能將僵化的資源轉化為靈動的專業能力。
第二類:用結構化工具把“理解”逼出來,而不是讓“態度表達”充場。書中舉“結構化任務單”的例子,把“雙欄思考筆記”用于研修閱讀:左欄摘錄,右欄回應,逼迫教師說明“為什么被觸動”,把閱讀經驗轉化為問題意識。這類工具的價值不在于形式,而在它制造了一個事實:教師的理解變得可見了,差異也就可討論了,誤解才可能被修正。
我認為,在智能時代,“答案”越來越廉價;能把差異說清、把證據拿出、把共識做實的機制,才越來越昂貴。校本教研恰恰是學校里少數仍以“判斷”為核心價值的場域。
如果說新課標把學校推向了更高復雜度的改革前沿,那么《校本教研新思維》提供的,是一套讓多數學校“走得下去、走得更深”的教研結構——我愿意把它推薦給每一位正在為教研轉型而焦慮的校長、教研員與一線教師。
(作者系中國教育學會學術委員、山東師范大學教育學部特聘教授)
《中國教育報》2026年03月11日 第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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