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以人工智能（AI）為代表的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正深刻重塑經濟、社會等各個領域。人工智能不僅是教育變革的重要驅動力，更是助力全球構建更加包容、公平且個性化的教育生態的關鍵賦能者。

2019年以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先后發布《北京共識—人工智能與教育》《教育與研究領域生成式人工智能指南》《面向學生的人工智能能力框架》《面向教師的人工智能能力框架》等規劃文件，旨在推動探索人工智能促進教育創新，實現人工智能在教育領域的理性應用。

近年來，國家高度重視人工智能對教育領域的深刻影響。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就人工智能與教育融合發展作出重要指示，明確提出要“積極推動人工智能和教育深度融合，促進教育變革創新”，[1] 并強調“推進人工智能全學段教育和全社會通識教育，源源不斷培養高素質人才”，[2] 為我國教育現代化進程中的人工智能應用指明了方向。2024年，教育部啟動“人工智能賦能教育行動”，系統推動人工智能技術在教育全流程中的創新應用；教育部辦公廳印發《關于加強中小學人工智能教育的通知》，探索中小學人工智能教育實施途徑，加強中小學人工智能教育。2025年，教育部基礎教育教學指導委員會發布《中小學人工智能通識教育指南（2025年版）》和《中小學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為全國基礎教育階段的人工智能教學與實踐提供了標準化、科學化的政策指引。

浙江人工智能教育的實踐

作為全國數字經濟發展的先行區，浙江省積極響應國家戰略，將人工智能教育置于區域發展的重要位置，迎接人工智能發展帶來的機遇與挑戰。目前，浙江正從三方面系統布局、分步推進，致力于構建貫通各學段、覆蓋多領域的人工智能教育生態，為培育符合新時代要求的高素質人才提供有力支撐。

（一）強化頂層設計，高位統籌推進。將“推動人工智能助力教育變革”納入《浙江省加快建設教育強省規劃綱要（2025—2035年）》，促進人工智能在教育領域深層次應用。印發《浙江省推進“人工智能+教育”行動方案（2025—2029年）》《浙江省中小學人工智能通識教育指導意見》《浙江省中小學教師人工智能素養框架（試行）》，發布26個中小學人工智能典型應用場景和19個高校人工智能典型應用場景，形成跨部門協同的強大合力，統籌推進全學段人工智能教育一體化發展，確保人工智能教育發展有目標、有重點、有抓手、有成效。

（二）聚焦關鍵環節，系統構建體系。浙江省堅持“全省一盤棋”，系統構建支撐人工智能教育的基礎設施與發展體系。一是前瞻布局數字底座，探索建立政企校合作模式下的全省教育系統算力統籌共享機制，協同共建教育算力共享服務平臺，推進構建教育領域的專用語料庫和高質量數據集。二是分層分類開展人工智能通識教育。本科高校構建“人工智能+X”多層次課程體系，開發“人工智能基礎”系列通識課程，出版不同學科門類的《人工智能通識基礎》教材。高職院校突出實踐導向，形成“通識素養—專業技能—行業能力”遞進式課程，推進職業院校人工智能通識課程建設。中小學在落實國家課程實施要求基礎上深化人工智能學習內容，浙教版信息科技教材已經覆蓋1—9年級。三是啟動實施“人工智能+教師隊伍”行動，發布教師人工智能素養框架，形成“校領導統籌力—骨干教師引領力—全體教師應用力”三位一體的教師專業發展體系，提升全體教師的人工智能素養。

（三）堅持以點帶面，區域實踐走深走實。堅持應用為王，試點先行，全省構建“改革探索—區域普及—場景應用”的多層次、遞進式試點矩陣，探索可行的人工智能教育路徑。在改革探索層面，開展人工智能助力教育教學改革等試點，共創教育智能體，構建未來學校新樣態；在區域普及層面，區域整體推進，系統性開展課程、空間與師資建設，打造浙江特色普及成果；在場景應用層面，聚焦“教、學、研、管、評”典型應用場景進行深度實踐，規模化推廣成熟應用成果。例如，打造省級數智化虛擬教研室“浙里教研”，支持課堂行為智能分析、教研總結自動生成，構建教師教研新生態。杭州市文三教育集團自主開發“小果果”智能體，完成課堂數據診斷以及學情收集等任務；上海世外教育附屬吳興小學打造智能課堂反饋實驗室，為教師提升教學能力提供數據支撐；杭州市錢學森學校自主研發“愛心小叮當”學生心理健康平臺，智能篩選需要關注的對象并及時疏導；溫州市龍灣區34所中小學使用“文曲智閱”作文批改系統提供個性化評語和寫作建議，形成教師減負、學生增智、家校良性互動的局面；金華市麗澤中學通過AI賦能校園餐管理，應用學生用餐數據，幫助學生形成良好生活習慣。

基于浙江省多年的實踐探索，并放眼全球教育數字化變革浪潮，落實國家教育數字化戰略部署，浙江下一步推動人工智能與教育的深度融合，必須超越單純的技術疊加，轉而從教育生態重構的高度進行系統性審視與前瞻性布局。

對推進人工智能教育的深入思考

人工智能具有深度學習、跨界融合、人機協同、群智開放、自主操控等特征。研究表明，人工智能在個性化學習、智能輔導、自適應學習、沉浸式體驗等方面具有優勢。

（一）強化共識：人工智能教育發展的重要性和緊迫性

推動教育自身變革的內在需求。中國傳統教育思想一直提倡“有教無類”和“因材施教”，也就是教育的公平性和個性化。人工智能讓大規模的因材施教成為可能，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探索數字賦能大規模因材施教、創新性教學的有效途徑”。[3] 人工智能是教育的內容，更是變革教育的強大工具。對教育而言，人工智能正在深刻改變知識的生產與傳播方式，它可以為每一位學習者提供定制化學習服務，讓知識的獲取愈發高效且充滿個性；它改變著教育組織和評價模式，不再單一聚焦于學生的考試成績，而是能夠對學生的創造力、批判性思維等多維度能力予以評估，促進學生全面發展；它能夠實現規模化教育下的個性化培養，為實現包容和公平的全民優質教育和終身學習提供可能。教育必須主動應變、積極求變，積極應用人工智能推動教育變革。

培養拔尖創新人才的現實需求。未來人才培養的著力點絕不僅僅是知識記憶，更重要的是批判性思維、創造力、協作能力和情感智慧等。人工智能可以接管那些具有重復性、規則性的工作，但人類的同理心、價值判斷和創新精神是無法被替代的，“未來，最成功的學生將會是那批能借助人工智能建立知識聯系、培養思維的學生”。[4] 人工智能的發展促使教育回歸本質，堅持育人為本，從“知識傳遞”轉向“人的全面發展”，由“補短教育”轉向“揚長教育”，培養學習者自主學習、自適應學習能力，激發人的潛能和創造性；發現并張揚每一個學習者的優勢，培養人工智能時代負責任和有創造力的拔尖創新人才。

彌補智能教育鴻溝的迫切需求。當前，數字鴻溝主要表現為“接入鴻溝”“使用鴻溝”“能力鴻溝”，并在人工智能技術發展的背景下演化為“智能鴻溝”，加劇發展不平衡，嚴重制約全球經濟增長潛力。[5]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等國際機構多次強調，若放任智能教育鴻溝擴大，將導致人類社會發展中前所未有的“數字智能斷層”。人工智能不應該是發達地區的專屬福利，而應是普惠共享的教育變革工具。2024年，中國國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務平臺國際版正式上線，以“數字教育惠及所有學習者”為愿景，面向全球學習者提供公益性學習服務。[6] 我們要加強合作，推動技術普惠與資源傾斜，讓人工智能教育成為可共享的公共產品，實現“加快發展伴隨每個人一生的教育、平等面向每個人的教育、適合每個人的教育、更加開放靈活的教育”。[7]

（二）錨定方向：人工智能教育發展的核心任務與路徑

首要任務是“育師”。在智能時代，教師不是被替代的對象，而是引領未來教育變革的關鍵力量。“教師不僅是不可替代的，而且人工智能將支持教師，讓他們能夠做更多自己喜歡的事情，從加深與學生的個人聯系到開發豐富多彩的創造性課程。”[8] 因此，如何提升師生數字素養以適應智能時代，特別是讓教師適應其角色功能從傳授向審核、從指導向陪伴、從監督向激勵轉變，創新教與學方式，是教育面臨的首要任務。我們要實施大規模的教師培訓，讓教師“懂AI、用AI、創AI、護AI”。教師不僅要成為人工智能使用者，更要成為人工智能與教育融合的設計者和引領者，運用人工智能工具提升教學效果，幫助學生發展協作力、共情力和文化理解力，引導學生思考技術背后的邏輯與價值。

核心任務是“育人”。“教育作為培養人的活動進入到人工智能時代也依舊要堅持以人為本”，[9]“人工智能時代的教育應著重培養學生的創新能力與審辯能力”。[10] 創新能力的重要來源是好奇心和想象力。好奇心是青少年求知求真的原始動力，人工智能教育的重要任務是點燃這份好奇心，引導青少年主動邁開探求的腳步，培育青少年的計算思維、科學精神和創新潛能。提升青少年的跨學科認知與能力，讓每個青少年在擁抱人工智能的同時擁抱豐富而完整的世界，獲得美好的未來。審辯能力是學生通過邏輯分析、理性判斷和批判性思維解決復雜問題的核心能力。在人工智能時代，更需要培養學生這種能力，讓學生能夠正確反思和積極應對“AI幻覺”“算法偏見”等技術負面問題，作出理性判斷，正確使用技術，推動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向上向善。

關鍵任務是“育環境”。人工智能教育要提供多語言、跨文化、場景適配的智能終端，打造安全、普惠、開放的智能化教育環境。OpenAI聯合創始人格雷格·布羅克曼認為，新一代大語言模型將會作出教育史上最大貢獻，那就是構建一個能為世界上每位學習者提供個性化輔導的人工智能系統。2025年7月，OpenAI正式發布ChatGPT Study學習模式，[11] 提供交互式提示、支架式回應、個性化教育、知識點檢查等服務。2025年3月，國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務平臺2.0智能版發布，上線“AI試驗場”，聚焦學生自學、教師教學、教育治理、科研創新等場景，提供數學解題助手、AI課堂、AI助教、AI求職助手等10項實用人工智能工具。浙江要用好國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務平臺，建強浙江智慧教育平臺，匯聚優質課程、工具和算力資源，幫助師生更好掌握人工智能技能；同時，積極向教育資源相對不足的地區共享優質資源和人工智能工具，努力縮小“數字鴻溝”。

（三）深化合作：推動人工智能教育可持續發展

建立合作機制“強保障”。產學研用之間深度融合，構建“政產學研用”多方協同的創新聯合體，是促進人工智能教育快速發展的有力保障。政府加強頂層設計，制定激勵政策與規范，推動跨學科、跨領域合作和技術共享。教育機構聚焦課程開發、教學與評估，探索應用人工智能教育產品賦能教育教學。科研院所攻關前沿技術與理論，為人工智能教育提供堅實的技術支撐與理論指導。行業企業向社會開放優質開源算法、公共數據集及低功耗模型，降低技術應用門檻。師生等用戶參與產品使用與反饋，推動人工智能教育產品的優化迭代與用戶體驗提升。

深化實踐創新“促應用”。運用人工智能助力教育變革，關鍵是人工智能在教育領域的落地實踐與規模化應用。構建以人為本的數字未來，推動人工智能在教學、評價等全環節的深度融合與創新應用。在教學環節，發展自適應學習系統、虛擬教師與沉浸式課堂，實現規模化教育與個性化培養的有機統一；在評價環節，依托多模態數據分析與學習過程追蹤，推動評價體系從單一分數向綜合素養動態評估轉變；在管理環節，利用智能決策與數據工具，提升校園治理及學業預警的精準性與效率；在科研環節，賦能教育數據挖掘、認知規律發現，加速教育科學研究的范式變革。

強化倫理規范“護安全”。目前，人工智能還存在技術缺陷、數據安全及倫理問題。大模型尚存在生成內容不可控、算法偏見以及透明度等問題。人工智能在教育中的使用邊界和隱私保護還需要明確。此外，人工智能應用可能削弱教師的主導地位，或使學生過度依賴智能輔助工具，從而抑制其批判性思維發展。因此，我們需要點亮一座教育尺度和倫理標準的燈塔，指引照亮這條未來教育之路，讓每個人都能健康享有人工智能技術帶來的福祉和機會。強調數據隱私與系統防護，通過有效管控人工智能教育應用的風險邊界，保護學生的身心健康發展；充分考慮學生對人工智能的實際需求，避免強化或固化帶有歧視和偏見的決策和結果，推動資源合理分配，實現有溫度、無偏見的技術普惠；防范技術濫用、誤用、錯用，確保技術應用契合學生的成長特性，始終服務于學生全面健康成長。

下一步，浙江將堅持遵循教育發展和技術創新規律，構建“人機協同、因材施教、全域公平”的教育新生態，推動教育模式向智能化、個性化、公平化方向轉型。我們將以教育部人工智能賦能教育行動試點和國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務平臺全面深化應用試點為契機，進一步全面推進人工智能教育，加快形成可復制可推廣的實踐成果。一是共建學科智能體，推動跨學科融合實踐，探索“師—生—機”多維交互教學新形態和人工智能助力“教、學、研、管、評”一體化的未來學校。二是在通識教育基礎上構建專業化培養機制，實現分層分類、精準賦能。三是以試點實踐為抓手，進一步推動技術融合、場景創新、產教協同。四是對標教育部《教師數字素養》標準等，開展教師人工智能素養能力提升相關培訓，培養一大批具備數據獲取、數據驅動、團隊協作、人機協同等高數字素養的教師。

參考文獻

[1][7] 習近平向國際人工智能與教育大會致賀信[EB/OL].（2019-05-16）[2025-10-27]. https://www.gov.cn/xinwen/2019-05/16/content_5392134.htm.

[2] 習近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次集體學習時強調 堅持自立自強 突出應用導向 推動人工智能健康有序發展[EB/OL].（2025-04-26）[2025-10-27]. https://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50426/8ab0df168a2f430aa4dea7dd7b511891/c.html.

[3] 習近平. 加快建設教育強國[EB/OL].（2025-05-31）[2025-10-27]. https://www.cac.gov.cn/2025-05/31/c_1750426644288538.htm.

[4][8] [美]薩爾曼·可汗. 教育新語-人工智能時代教什么，怎么學[M]. 王琦，萬海鵬譯. 北京：中信出版社，2024：6，161.

[5] 任賢良. 以普惠包容的人工智能發展和治理彌合數字鴻溝[EB/OL].（2025-08-06）[2025-10-27]. https://paper.people.com.cn/rmrb/pc/content/202508/06/content_30093700.html.

[6] 中國國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務平臺國際版正式上線[EB/OL].（2024-01-30）[2025-11-22].http://www.moe.gov.cn/jyb_xwfb/gzdt_gzdt/s5987/202401/t20240130_1113445.html.

[9][10] 顧明遠、丁瑞常：人工智能時代需要什么樣的教育？[EB/OL].（2025-03-28）[2025-11-21]. https://m.hbskw.com/p/80134.html.

[11] 學習模式登場[EB/OL].（2025-07-29）[2025-10-24]. https://openai.com/zh-Hant-HK/index/chatgpt-study-mode/.

（舒培冬 作者系中共浙江省委教育工作委員會委員，浙江省教育廳黨組成員、副廳長）

《人民教育》2025年第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