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對春天往往情有獨鐘，因為春天原本就浸潤了無窮的美感。因此，在中國古典文學中，與春天之美相關的詩詞不勝枚舉。而在這些揮灑筆墨、歌詠春天的詩人之中，被蘇軾評價為“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盛唐詩人王維尤其秀出。他下筆生輝，于空山夜月、溪聲鳥鳴間巧妙點染出一幅又一幅水墨畫卷，均能攝取春天之神韻，令人不由得心旌搖曳。

　　春天讀王維，仿佛走進了一個滿目新鮮的清澈世界，倍感神清氣爽。

　　說起王維詩里的春天，第一個感覺是靜。如他的名作《鳥鳴澗》所言：“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這跟很多詩人的春天并不相通，因為春天在常人眼里看來，是熱鬧的，正如宋祁詞中所言：“紅杏枝頭春意鬧。”這也是王維不落窠臼、別出心裁之處。

　　山中沒有復雜人事，沒有斗爭紛擾，因此人的心格外安靜，能夠在這靜中感受到真正的自己，是為“人閑”。詩人獨自在山林里漫步，忽然聽到細碎桂花自枝頭悄然墜下的輕軟之聲。春天里開放的桂花，當然是四季桂，又叫月月桂，香氣不及秋天里綻開的金桂、丹桂、銀桂等秋桂馥郁，花朵也較為稀疏，因此落花之時，更為輕盈，要極靜才能聽到其聲，從而更能襯托夜晚山林的靜謐。接下來，王維點出這是一個寂靜的春山之夜。一座蔓延著無限生機的春山，張力無限卻又無聲暗涌，天地間仿佛只有眼前純粹的自然。一個“空”字，意味深長。

　　正在此時，月亮忽然從云層里鉆了出來。盈盈光輝頓時傾瀉而下，如水銀瀉地，驚醒了一群山中的小鳥。它們在春山中撲棱棱地飛著，在山澗旁滾落了一聲又一聲清圓流麗的鳥鳴。這里則是以動寫靜。正因為寂靜，所以月光出來都能驚動鳥兒。鳴聲消散之后，整個世界更顯寂靜，所謂“鳥鳴山更幽”。

　　這首小詩著眼于一個“靜”字，但又不是普通的靜，而是春山之中以及春山之外廣袤夜空的無比沉靜，表現出王維恢宏的宇宙意識。這靜又是充滿生命力的靜，是天地萬物不受打攪的自然本真之靜。而這靜又不完全是物之靜，乃是詩人的心靜，天地萬物均是詩人澄澈心境的投射與倒映，閑適中透出超逸，言已盡而意無窮。

　　第二個感覺是亮。這個亮不僅在視覺，也在聽覺。王維詩中色彩極其鮮艷，飽和度高。如他的《田園樂》其六：“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落了一夜的雨，桃花上滾動著晶瑩雨滴，看上去更覺水靈；青青柳絲更帶著清晨的輕煙，也更感清新。落花繽紛，家中仆人還沒有打掃，空氣里彌漫著芬芳。黃鶯清啼聲聲，婉轉悅耳，而居住在山中之人猶自酣眠未醒。此詩純用白描，清潤的桃紅映著朦朧的柳綠，給人以極強的視覺沖擊力，猶如一幅墨汁未干的春日圖，元氣淋漓。

　　這種明亮的詩句在他關于春天的詩歌中俯拾皆是，如《輞川別業》中清新可人的春景：“雨中草色綠堪染，水上桃花紅欲然。”那瀟瀟細雨飄落在青草之上，綠意可掬，可用來染衣，水邊栽種的桃花嫣然如火，仿佛就要燃燒起來。又如《春中田園作》中恬靜悠然的春色：“屋上春鳩鳴，村邊杏花白。”屋上有鳥兒在鳴叫，鳴聲之中仿佛也含滿了清脆的春意。村邊盛開著大片大片潔白如雪的杏花。讀他這些詩，仿佛整個人都被照亮了。

　　第三個感覺是靈。王維詩里的春天充滿了靈動之感，令人如聞其聲，如見其色。王維曾作過一首頗為可愛的《戲題盤石》：“可憐盤石臨泉水，復有垂楊拂酒杯。若道春風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來。”盤石下臨泉水，垂柳輕拂，枝條掠過站在盤石上的人所持的杯中之酒。春風應該是善解人意的吧，不然，為何要吹落片片花瓣，令它們飄墜在這垂柳盤石之畔，令眼前之景愈發美好呢？詩人筆下，垂柳有情，春風解意，落花亦含笑，它們并非無知無覺之物，而是充滿了靈性。

　　在王維眼中，萬物有靈且美，他也從不忍驚擾了自然之美，對其充滿了愛憐與尊重。王維認為，不是所有人都能領略春日之美，非得“天機清妙”之人不可，譬如好友裴迪。他在寫給裴迪的信中，把春山寫得令人怦然心動，“草木蔓發，春山可望，輕鰷出水，白鷗矯翼，露濕青皋，麥隴朝雊”，然后盛情邀請裴迪來一同山中踏春：“然是中有深趣矣！”

　　第四個感覺是大氣磅礴。王維的春天，亦是典型的盛唐之音。他曾寫過一首應制詩《奉和圣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其中寫道：“鑾輿迥出千門柳，閣道回看上苑花。云里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天子乘輦遠出千重宮門，夾道上種滿了楊柳，從閣道回看宮苑繁花，更是美不勝收。云霧之中帝都一對鳳闕高聳入云，春雨蒙蒙，千家萬戶掩映在茂密的春樹間。此詩居高望遠、移步換景，展現了帝都長安的雄渾春景，盡顯盛唐氣象。

　　王維的春天，是詩情畫意、色彩鮮明又清新靈動的，充滿了蓬勃明朗的力量。作為詩人，他對這世間萬物的細微美好有著敏銳的感知；作為畫家，他精于采擷春日里光華燦爛的色彩；而作為音樂家，他更不會錯過山水之間的清音、草木萌發的輕響。可以說，王維的春天，是美學濃度最高的盛唐之春。王維詩里的春天，如一塊溫潤清靈的美玉，穿越千年，至今仍滋養著我們的靈魂。

　　（作者系湖南理工大學教師）

《中國教育報》2026年03月20日 第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