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期間,我走進百脈泉公園。
泉水從地底涌起,碎銀般的光斑在水面跳躍。漱玉泉邊,13米高的清音風飄臺之上,立著一尊青銅雕塑——那是一位少婦,手握詩書,衣帶當風,仿佛正要踏云而去。
這是雕塑家隋建國設計的宋代女詞人李清照雕像。雕塑呈現了李清照與趙明誠婚后、南渡之前的盛年之姿。整座雕塑最動人的是眼神——她望向西南,那是清照園的方向,是故鄉的方向,也是她一生詞藝巔峰的來處。
1084年,李清照出生在濟南章丘明水鎮。父親李格非是“蘇門后四學士”之一,官居禮部員外郎;母親王氏系出名門,是元豐年間宰相王珪之女。在“才藻非女子事”的宋代,這樣的家世實屬難得。李格非給予女兒的,不是狹隘的“女人”教育,而是一種完整的“人”的教育。
百脈泉的泉水,滋養了她生命最初的六年。“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這首《如夢令》寫于她十六七歲,詞中的少女會喝酒、會迷路、會為驚起的水鳥開懷大笑。十八歲,李清照嫁入趙家。此后夫妻定居青州,將書房取名“歸來堂”。生活清貧,卻滿是金石碑帖、詩詞唱和。最著名的畫面是“賭書潑茶”:每日飯后,二人坐于歸來堂,煮一壺茶。指著堆積的書史,說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猜中者先飲。常常是李清照猜中,舉杯大笑,茶灑一身,反倒喝不成。
《醉花陰》便寫于這段歲月:“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據說趙明誠收到這首詞后,閉門三日,填詞五十闋,將李詞混入其中請友人品鑒。友人陸德夫把玩再三,說:“只三句絕佳——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那一刻,趙明誠既是丈夫,也是讀者。他輸給了妻子,輸得心服口服。這十年的幸福,正是雕塑所凝固的那個階段——詞藝登峰造極的盛年。雕塑中,李清照手握詩書。設計者有意讓“手握之書與梅花靈動之泉相應,喻示文思泉涌”,表現詞人家鄉“泉源百脈,人杰地靈”。
《一剪梅》寫別情:“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鳳凰臺上憶吹簫》寫離懷:“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她甚至還寫了一篇《詞論》,批評蘇軾、歐陽修“皆句讀不葺之詩”。這份鋒芒,千年后仍讓人心驚。那是她最自信的年代。不僅有幸福的婚姻,有安定的生活,更有對自己才華的篤定。
雕塑的另一重寓意,藏在飄帶與腳步之間。“飄帶與腳步相應,有踏云欲飛之感”,喻示整個景區“雖由人作,宛自天成”。可那踏云欲飛的方向,終究是西南——回望故居的方向。雕塑正面朝西,面向西南,凝視清照園,表現了詞人對家鄉的濃濃深情、時時牽掛。這份牽掛,在后來的歲月里,化作了無盡的鄉愁。
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南下,汴京淪陷。李清照開始了“飄零遂與流人伍”的南渡生涯。十五車金石文物,在戰火中陸續散失。建炎三年(1129年),趙明誠病逝于建康。那個曾經衣帶當風的少婦,從此踏上了不歸路。她寫下“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一位弱女子,以詩為劍,直指時代的懦弱。她也寫下“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十四疊字,如檐前冷雨,層層浸透。
夕陽西下,百脈泉邊的游客漸漸散去。我仰望那尊青銅像,想起法國哲學家克里斯蒂娃的“女性時間”理論——女性對時間的感知,往往不同于男性的線性歷史,而是一種循環的、生命的、與自然同頻的時間。李清照的詞,正是這種女性時間的見證。從“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的少女惜春,到“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的相思,再到“如今憔悴,風鬟霜鬢”的暮年。她的一生,被泉水般的時光串起,每一段都是真實的自己。而眼前這尊少婦雕像,恰好凝固了這一切的轉折點——幸福尚未遠去,苦難還未降臨,一個人站在人生的中央,手握詩書,衣帶當風,回望故里,也望向未來。
她看見后來的女詞人們,如何在“才藻非女子事”的夾縫中,沿著她開辟的路前行;她看見現代的讀者,在《知否》劇里聽見“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時,眼中閃爍的光;她看見異國的詩人,在《荒原》的注釋里讀到《聲聲慢》的譯句;她看見今天,一個普通的教育寫作者,站在她的雕像前,久久不肯離去。
她不僅僅是一個人,更是一個文化基因,一個精神坐標,一個穿越千年仍能與我們對話的靈魂。那些被寫下的字,就像這泉眼——只要還有人凝望,就永遠不會干涸。
(作者系濟南市章丘區第五中學教師)
《中國教育報》2026年03月20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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