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里有戲：論莫言的小說與戲劇》 潘耕 著 人民出版社

　　《小說里有戲：論莫言的小說與戲劇》是一部系統闡述莫言文學“戲劇性”特征的學術專著。作者潘耕從“莫言小說的戲劇性”出發，一方面構建小說與戲劇的橋梁，挖掘其精神價值，另一方面則系統研究莫言的戲劇創作特色。面對當下已呈飽和狀態的莫言研究，作者憑借其專業的戲劇學背景，從跨文體、跨學科的開闊視角出發，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核心命題。

　　全書由五部分組成。作者首先梳理了莫言與戲劇藝術的深厚淵源，通過扎實的采訪與實地調研探尋了高密茂腔、京劇等民間戲曲元素對莫言創作的全面深刻影響。莫言在長期的閱讀、觀摩與思考中，逐漸形成了獨特的戲劇美學觀：重視戲劇的教育功能，致力于創作雅俗共賞的經典，遵循劇作規律并強調文學性。這種美學思維對其小說創作產生了重要作用。

　　莫言本人認為，該書很多觀點是創新、獨特和有趣的。譬如，書中第二部分提出的核心觀點“說書藝術是一種‘類戲劇’”，潘耕認為，民間口口相傳和職業說書的視聽傳統，正是莫言戲劇性思維的重要來源。她將這種“類戲劇”的特征細膩地拆解在莫言的小說實踐中。例如，在敘事結構上，《生死疲勞》對章回體的致敬，本質上是對傳統說書講述與中國古典小說、傳統戲劇結構的回歸；在懸念設置上，《酒國》運用雙線索、雙懸念互相牽制的結構，展現了“無扣不成書”的戲劇節奏控制力；在表演性上，《檀香刑》則預設了聽眾在場，作家隱匿其后，讓戲曲行當化的人物自行跳上舞臺展開復調性的對話，充分體現了說書人“一人分飾多角”的生動視聽藝術。莫言童年時期接觸的民間說書，不僅是一種“耳朵的閱讀”，也是一種用眼睛觀摩的戲劇，類似“獨角戲”的視聽藝術。說書藝術雖不屬于傳統戲劇的范疇，但其萌發于勾欄瓦舍，自話本發展而來，敘事和表演中蘊含著豐富的戲劇性，讓它成為一種“類戲劇”藝術形式。莫言汲取了說書藝術中的戲劇性，并運用到創作中。說書藝術在故事結構、懸念設置、形象性與生動性等各方面對莫言的文學創作產生了重大影響。

　　第三章作為全書的重頭戲，深入剖析了戲劇沖突、傳奇敘事與戲劇語言在莫言小說中的具體表達。潘耕認為，人物明確的自覺意志是莫言小說敘事的戲劇性發動機，其自覺意志的轉向甚至毀滅，往往是一系列悲劇英雄誕生的契機，如《酒國》中的丁鉤兒和《檀香刑》中的孫丙。莫言善于將小說設置在異常尖銳、強烈的社會性戲劇情景中，例如《蛙》中的姑姑，在特定社會背景下從“英雄”驟然變為產婦們的“仇人”，這種身份與價值的劇烈碰撞極具劇場張力。同時，傳奇敘事構成了莫言戲劇性表達的特色，作者通過剖析人物性格的奇異與行為的異化，透徹闡釋了傳奇性與戲劇性的內在關聯。在語言層面，莫言大量吸收戲曲念白的特點，高頻使用獨白與旁白，且對話富有強烈的節奏感與韻律感，如《檀香刑》中對貓腔唱詞的直接引用，極大增強了文本的視聽美感。

　　除了文學性的呈現，潘耕還創新性地引入“舞臺”概念來審視莫言的小說空間。她將這些空間劃分為聚焦性的中小型舞臺，以及如“高密東北鄉”這樣開放性的大舞臺。潘耕認為，通過“舞臺化”場景的構建，莫言常常將關鍵情節設置在具有戲劇張力的封閉空間內，使小說場景獲得了類似西方古典戲劇“三一律”的藝術效果，借助時空的集中強化了沖突。同時，在人類表演學的視野下，作者敏銳地捕捉到了莫言小說中強烈、夸張的表演色彩。與這些充滿生命力的“表演者”相對應的，是書中“觀眾”形象的塑造。莫言借此繼承并拓展了魯迅筆下的“看客”意蘊，通過對臺下看客群體的深刻剖析，既無情批判了群體沉默與暴力的惡，也溫情發現了人性閃光的善。此外，角色塑造的“臉譜化”策略也是莫言小說戲劇化的一大特色。莫言借鑒戲曲行當分工，將人物簡化為帶有象征性的符號，如《檀香刑》中劊子手趙甲程式化的表演，顯著增強了作品的寓言效果。

　　該書還系統論述了莫言作為劇作家的創作成就。從劇作《我們的荊軻》到《鱷魚》，莫言完成了他從小說家到劇作家的華麗轉身。他同時向中國古典戲曲和西方戲劇藝術汲取營養，對間離、假定性、平行暗場戲和戲中戲等技法的巧妙運用，體現了他對戲劇特質和劇作技巧的諳熟掌握。同時，潘耕提出，莫言在劇作中成功塑造了兼具神性、母性與巫性的女性人物，以及平凡、自省的男性人物。在語言上，劇作中思辨性與雜糅式的臺詞，將莫言卓越的文字語言長項帶入了話劇舞臺。例如《我們的荊軻》通過解構經典的英雄形象，打破劇場的“第四堵墻”，促使讀者與觀眾重新思考功名利祿之外的人生價值。

　　潘耕的這本學術研究著作并非無源之水，其背后有著深厚的學術背景與國際視野。2012年，她曾跟隨莫言赴瑞典參加諾獎盛典，并與莫言、管笑笑共同編著了《盛典——諾獎之行》。2017年，她曾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戲劇系擔任訪問學者，在華裔劇作家黃哲倫等名家的指導下進行過跨國界的創作實踐。這些經歷與實踐共同促成本書建立了莫言戲劇美學的完整體系，并創新地提出了“中國式魔幻現實主義”的戲曲淵源說。書中許多個案研究非常精彩，雖然因篇幅所限在此難以一一展開，但生動的案例顯示了作者扎實的跨學科與跨媒介比較研究功力。

　　本書的研究不僅揭示了莫言文學創作中常被忽視的重要維度，更深入闡釋了莫言創作的本質：其小說是“紙上的劇場”，劇作則是“舞臺上的民間史詩”。這不僅是對莫言研究的一次有力拓展，更為中國當代文學如何激活傳統戲劇藝術特色、實現跨媒介轉型提供了啟迪與參照。好小說如戲劇，可演可傳，觀聽咸宜，這正是莫言文學常青的奧秘所在。

　　（作者系山東財經大學教授）

《中國教育報》2026年04月08日 第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