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愛勞動，是我初始生命成長的有痕心跡。想兒時過年，父親大人所寫春聯“勞動最光榮，節約是美德”，如春風輕拂我心。珍藏至今的父親所寫家書中“團結同志好好工作”，則是老人家表達父愛的片片“柔石”，溫潤如玉，永淀心底。1970年父親蓋三間瓦房，親戚送一副蟲鳥字中堂“讀書樂為善更樂，勞動佳和睦更佳”——蟲鳥有情，恒棲我心扉。

　　少年時代所讀大量紅色經典中的主人公如雷鋒、歐陽海等，無一不是熱愛勞動的時代典范。典范化為清流，潤我心田。

　　生于1908年，一輩子勤勞節儉、集溫良恭謙讓于一身的母親大人，是我的勞動啟蒙者。小時候，媽媽給我講的情節最簡單的故事是“手嘴吵架”。手對嘴說：你懶，我天天做活，都為你。嘴說：那你就不要做了。然后，媽媽輕聲細語地問：兒子，這樣可妥？那時只覺好玩，長大后發現，媽媽是以哲理潤童心。媽媽也時常用簡單明了的農家諺語幽默一下我們的好吃懶做：“吃起來刀扎（砍）釜蓋（木質鍋蓋），做起來蛤蟆爬坎。”彼時似懂非懂，長大后回味：押韻音節里，流動著春暉氣韻。

　　相比母親，家兄志賢是引領我熱愛勞動的文化人。《有勞動才有幸福》就是60多年前他讀高中、我讀小學時，他教我的歌。那是一個個讓生命自由舒展的祥和寧靜的夏日夜晚，那是一個個如今想起來依舊怦然心動的歲月靜好。吃過媽媽做的晚飯，家兄帶著我和他心愛的洞簫，我則拿著小木凳和芭蕉扇緊跟其后。然后，簫聲幽幽，歌聲綿綿。

　　《有勞動才有幸福》的詞曲作者是誰，我不知道；創作年代、出自何處，我不知道。我問過我的同齡人，他們也不知曉。記得前些年和幾位老教師聊天時我說起這首歌，其中一位老教師竟說她會唱。我頓覺遇知音。

　　60多年來，《有勞動才有幸福》這首歌一直存心底。做教師后，我給我的學生唱，給我的同事唱，給我的朋友唱，給我的家人唱，給我自己唱。近年，與同行交流結束前，則以“主題性拼盤融合”而唱——

　　我先呈現詩人艾青的精美小詩《盼望》。小詩意蘊悠長，我至今倒背如流：

　　一個海員說，

　　他最喜歡的，是起錨所激起的

　　那一片潔白的浪花……

　　一個海員說，

　　最使他高興的，是拋錨所發出的

　　那一陣鐵鏈的喧嘩……

　　一個盼望出發，

　　一個盼望到達。

　　再展示當年短文《杏壇讀書絮語》末尾四句——

　　讀書教書寫書，

　　淡泊寧靜致遠。

　　育德啟智鑄魂，

　　吾輩永世無憾。

　　最后，引吭高歌《有勞動才有幸福》——

　　……

　　我們辛勤地勞動啊，

　　創造了美麗的家園。

　　有勞動才有幸福，

　　我們的生活多美滿。

　　2025年金秋，從教以來第一次回故鄉江蘇泰興和全市初中語文同行交流，第一次在故鄉的南新初中禮堂唱起這首老歌，這首伴我一生的心曲。200多人的會場，一片靜寂。回京后，泰興市教研室印主任說，我唱完，他看見有老師流淚了。

　　有勞動才有幸福，是我一生不變的座右銘。它讓我一生滿懷對勞動和勞動者的敬意。我愛勞動，所以我喜歡這首歌；我喜歡這首歌，因為我用勞動創造了自己平常平淡平凡的“三平”人生。

　　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漫漫職場49年（含退休后在校上課那幾年），從未偷懶耍滑。一介草根半書生，一支粉筆伴終身。三尺講臺萬尺遠，我以勤奮立杏壇。單說高三，教了不少于15屆。成績？不敢差，從未差！高三初三，具有無可替代的家庭情愫和社會價值；做中學教師，不在高三初三講臺摸爬滾打若干回，或許不算真勇士。再說關注學生生命成長，引領學生課外閱讀，我幾乎做了一輩子。至今和語文同行交流，總還是絮叨再三：教書育人是天職，引領學生閱讀是本分。再說管理。為師第一年即班主任，后做語文組長、年級組長、教務處副主任、教科室主任等。調入北京一零一中頭兩年，兩個班高三語文，班主任兼備課組長。后做教學處主任，教高三管高三，再做副校長直到退休后延聘一年。

　　現在想，我所有角色注解就倆字：勞動。勞動著就是幸福著，三平四平又何妨。如果總是懷揣功利上路，或會增添生命的負重感。

　　當下，Al時代已然來臨并呈光速運行態勢，人類主體性與人的勞動價值遭遇空前挑戰；捍衛勞動者與勞動價值尊嚴，迫在眉睫。所以我至今仍在勞動著。我堅持讀書看報，時不時寫點兒東西，常參與語文教學或其他教育類活動。我思考著我喜歡的，關注著我感興趣的。我關注鐘情一生的中學語文教學，關注念茲在茲的未成年人生命健康成長，關注年輕同仁的專業發展，持續著我始終不渝的跨界關注。因為我堅信：勞動，可以讓生命之樹常青。

　　（作者系語文特級教師、北京一零一中原副校長）

《中國教育報》2026年03月27日 第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