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秋天恰是一年發舒的氣往回收,最能啟人反省人生”(梁漱溟《秋意》),那么春天便是氣往外發,此時萬物萌生,最能觸發人的歡欣與活力,領悟“與物為春”的精神意蘊。
“與物為春”出自《莊子·德充符》第四節,故事假托魯哀公與孔子,主要討論了一個叫“哀駘它”的人的精神境界。魯哀公問孔子說,哀駘它相貌丑陋、無權無財、所知不廣,卻極具精神魅力,我和他相處不到一年就對他十分信任,讓他幫我管理國家,但他干了沒多久就走了,他的離開讓我悶悶不樂、若有所失。哀駘它究竟是個什么人?孔子為了解答魯哀公的疑惑,對他的精神境界做了很多描述和解釋,其中最重要的一個看法是:哀駘它是一個“與物為春”的人。
什么是“與物為春”?“與物”即“我”與他物在一起,也就是“我”與萬物融為一體。“為春”的“春”,指春天。“春”主“生”,“生”字形描繪了春天萬物生長、生機蓬勃的景象。“為”,活用動詞,結合前后文,理解為保持。“為春”即保持著春天般的生機。合起來說,“與物為春”即與萬物融為一體而永遠保持春天般的生機,其具體意涵還須結合上下文乃至整個莊子思想來理解。在莊子看來,道沒有形狀、沒有意志,卻推動著陰、陽二氣交合,生成天地、四時、萬物。天下萬物都是由氣形成的,氣聚則物生,氣散則物死,道推動著氣聚散離合,從不懈怠。
“‘自然’本身就是無窮無盡的生機,其飽滿生意充滿一切。”(方東美《中國人的智慧》)遠古人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然放任。這時的人類就好比人的嬰兒期,心靈極為柔和、生命力極為充沛,與自然萬物渾然一體。如宋儒陸九淵所說:“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動物依其本能生活,保持著生機,而人在生產生活中,漸漸有了種種分別:先是有了“我”的意識,把世界對象化;接著以自我為中心,有了人、我之分,進而分別是非、美丑、利弊,執是為是,逐美利而棄丑弊,成見日繁,欲望漸漲,為人處世只求事半功倍,手邊的事都成了“機事”,心也成了“機心”(《莊子·天地》)。
“機心”依附于時機、權力,喜怒系于外物,心靈不自由、不自主,始終處于不安之中,莊子稱之為“風波之民”(《莊子·天地》)。醒時逐利四方,眠時不得安寢。日日周旋于復雜的人事關系,鉤心斗角:有的斗得從容,有的斗得深沉,有的斗得謹慎,無不提心吊膽。由此,在智巧與欲望的交織下,人的“天機”(《莊子·大宗師》),亦即“自然之生機”(陳鼓應引陳啟天說)就像秋冬的植物,逐漸衰敗,“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莊子·齊物論》)。“陽”便是“陽氣”。《禮記·月令》說,春天“生氣方盛,陽氣發泄”。可見“陽氣”就是“生氣”、生機。“復陽”便是要把散失的“陽氣”蓄積起來,恢復生命的活力與生機。
恢復生機的根本是要消除“機心”、通達分別。人有種種分別,例如“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莊子·德充符》)。在莊子看來,一切分別都是人為的,事物固然千差萬別,但從護養生機的角度考慮,不妨從相同的一面去看世界。世間最大的分別莫過于生死,莊子則主張,天地如熔爐,大道似鐵匠,人之生不過是一場冶鑄,人之死不過是回爐重造,生死物化,何不順應大道的安排,視死亡為休息?自此,生死縛脫,人、物一體,“與物為春”。
“與物為春”之人心如止水,“人見其人,物見其物”(《莊子·庚桑楚》),人們一見面便把他當成知己,在他身上找到了心靈安頓之處。沒有人去流水邊照自己的影子,只會去靜止的水邊照自己的影子。魯哀公留戀哀駘它,原因也是如此。盡管包括魯哀公在內的眾人都如此愛哀駘它,但他仍然保持為自己,不被任何人說服、威脅、誘惑。因此魯哀公讓他管理國家,他也只是“悶然而后應”,眾人仰之如日月,而他接受任命也只是順著魯哀公罷了,他的精神始終遨游于大道之中。
如果有著春天般生機的人生活在現在,我想他的精神空間會非常大,言行所現,猶如飛龍,不論蜷縮還是伸展,總是那樣優雅。他既能干好工作,也能搞好家庭;既能做好管理者,也能做好普通員工。他的內心清靜、不受外物影響。他不是因為清靜好而去清靜,而是因為欲望少、成見少、精神空間大,自然內心清靜。當然,內心清靜并不意味著沒有情緒,只是情緒就像四季交替一樣順乎自然,當喜則喜,當怒則怒,這些喜怒只是一種情緒反應,內心并未發怒,并不“耗氣”(《莊子·達生》)。
在社會生活中,讓人特別舒服的環境很難有,“與物為春”之人還擅長通過遺忘來調適心態:鞋子不合腳的時候,他就忘記腳;腰帶不合適的時候,他就忘記腰;與人相處時,他就忘記那些不涉及根本原則的是是非非,因此,他的內心始終沒有憂慮,恬淡而快樂。一個人一旦有了好的心境,就會感到自己好像獲得了新生一樣,天地萬物在他的眼里也會煥然一新。“與物為春”者,“與彼更生”(《莊子·達生》)。
富于生機的人敢于思想的冒險,從不畏懼拋棄成見,始終有胸懷和勇氣去重新認識這個世界。莊子說,“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莊子·則陽》)。天有四季,人有四時,蘧伯玉即便已經邁入人生的冬天,身心力量不如少壯之時,仍然保持著精神上的活力和勇敢,六十歲了還重新肯定他五十九歲時否定的事情,一個敢于否定自己心靈的人有著何等強大的生命活力!
也正因為“與物為春”者無成見、少欲望,所以他能順物而為,順著環境和時代去工作和生活。反過來,順物而為也讓他處世有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內心越發清靜平和,那平靜的心靈中包含著無限的生機與力量,“淵默而雷聲”(《莊子·在宥》)。這種存在方式被莊子稱為“外化而內不化”(《莊子·知北游》)。
生命是“活的相續”(梁漱溟《朝話》),正值花紅柳綠、生機盎然的春天,不妨走向山林,看著嫩綠的柳條隨著春風飄蕩,心胸自然隨之滌蕩,滋生出春天般的生機,“與物為春”。
(作者系北京交通大學文化教育中心副教授)
《中國教育報》2026年04月17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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