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蒙曼接受《中國教育報》采訪。本報記者 任赫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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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正是開卷時。當下,首個依法設立的“全民閱讀活動周”已火熱啟動。
作為知名文化學者,中央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蒙曼多次登上央視《百家講壇》《中國詩詞大會》等大型文化節目,她以妙語連珠、平易近人的風格,將厚重的歷史與古典詩詞帶入尋常百姓家,讓無數觀眾在書香中感受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魅力。她還積極將閱讀與更廣闊的社會議題相結合,作為閱讀推廣人,開展“曼行中國”等閱讀推廣實踐。
鎂光燈之外,蒙曼有著怎樣的閱讀起點?她是怎樣閱讀的?讓我們跟隨她的講述,傾聽她的閱讀故事。
我在一個教師家庭長大,閱讀是一件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
在我看來,上一代父母要比現在的父母松弛。現在大家講究什么書是最合理的,什么書能指引孩子走向成功。我們那時候不是,我父母隨手把他們看的書堆在家里各種地方,我就去摸那些書,摸到哪一本就看哪一本,因此什么書都看過,連《赤腳醫生手冊》都讀過。那本書里有大量草藥的插圖,雖然是黑白的,畢竟還是好看的,我就跟著它學畫小花小草。
那些書的內容我現在還記得,“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為什么到今天還印象深刻?我想是因為它的押韻、朗朗上口。
插圖、押韻的文字,容易被小孩子記住,因為這跟兒童的心理是最貼合的。所以從我的人生經歷講,小孩子確實需要更多感官的刺激,比方說畫是讓他覺得美的,那種平平仄仄平的聲音是讓他感興趣的。從另一個角度講,我覺得讀書千萬不要被束縛住了。
經常有家長問我,孩子不愛看《紅樓夢》怎么辦?我說不愛看就不愛看,他總有自己愛看的,他可以從其他書里獲得更大的閱讀快感。然后讀著讀著,隨著閱讀圈越來越大,也許有一天他會愛上《紅樓夢》,因為這是屬于人的精神領域的一本重要著作。
讀書應該是自由的。高興就讀,不高興就不讀。沒必要追求每本書都讀完,經典才值得精讀。在青少年時期,家里有書可讀更重要。我們不僅要提供書給孩子,還要給他廣泛的選擇,找一些更駁雜的東西放在家里頭,看看他可能對哪一類書感興趣。
現在很多家長喜歡讓作品“無菌”,想要給孩子一個真空的高壓氧艙,既不要一點點的“假惡丑”,還要把孩子需要的東西全都灌注進去。可這樣的世界真實存在嗎?當孩子從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環境中走出去的時候,會是一種什么樣的狀態呢?我們應該向孩子呈現這個世界的本來面貌,但要讓他看到,這個地方有污水,但也有花朵,“荷花出淤泥而不染”,這才是人追求的樣子。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那一代人的娛樂生活非常有限,讀書是不多的消遣。小時候讀過的《安徒生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很牢:“在海的遠處,水是那么藍,像最美麗的矢車菊花瓣,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同時它又是那么深,深得任何鐵錨都達不到底……”
很多人問我,今天的孩子是數字時代的原住民,一出生就面對著無處不在的各種屏幕,怎樣讓他們接觸、愛上閱讀?的確,好玩的東西太多,亂花漸欲迷人眼。我覺得沒必要跟時代較勁,我只建議你讓他知道,在世界百花園里還有閱讀這樣的一枝花,這枝花也特別的棒,你稍微觸摸一下,就會發現它不比你喜歡的另外一些花朵差。如果非要說一個方法的話,我覺得可以制定一個原則,比方說在睡覺之前讀20分鐘的書,這20分鐘的閱讀并不影響他玩游戲、看手機,也不影響他享受其他的樂趣。關鍵這20分鐘要吸引到孩子,不要讓他讀一本讀不下去的書,要讓他覺得這20分鐘是人生的一個特別棒的饋贈,一個特別好的禮物。
閱讀是一件特別有趣、美好的事情,有的時候你沒有發現,是因為你還沒有觸摸它,至少是還沒有深度觸摸它。
很多年前,我花5塊錢買了一只沒人愿意要的小貓,從此開始了養貓生涯,現在我家里有好幾只貓。閱讀就像觸摸一只小貓一樣。一個人剛剛摸到的時候,也許會打一個激靈,那種毛茸茸、軟乎乎的感覺,會讓你心里害怕一下,但是接著摸下去,小貓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你會覺得好美、好溫暖。閱讀也是一樣的,初接觸時你覺得它有點兒硬,不是那么歡快,但是你接著走下去,會發現就像小貓對你發出呼嚕呼嚕聲一樣,閱讀與生命在相互鼓蕩。
我從小就癡迷讀書,但對于讀書,我也有件后悔的事——研究生期間,書讀得太少。如果人生能夠重來一次的話,我會希望在這個階段重新來過一下。那個時候我太愛玩,讀的書遠比應該讀的要少,后來吃了好大的苦頭,在中年還要苦讀年少時應該讀的東西。但人生就是這樣跌宕起伏,我那個時候就想玩,非不讓我玩,那又有什么意思?畢竟我的人生還很漫長,我24歲那年沒讀書,等我34歲那年發現還是得讀,我又讀了,這又有什么關系,雖然有點兒遺憾,但我是順著自己生命的節奏在成長。
我的閱讀路上有許多良師。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李鴻賓老師是我的班主任,他發現我在讀《資治通鑒》,就問我是誰讓讀的,我說自己看著玩。他說,那好,你每星期來跟我匯報一次,講講你都讀了什么。這真是一件苦差事,但逼著我把《資治通鑒》看完了。那時候,我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我,要是沒有這樣的監督,也許我不能堅持讀完。
而當我想起我的中小學老師的時候,我最深的一個感觸是他們如此愛我,愿意包容我所有的好奇和探索。
我是個很懶的學生,我哥哥比我高兩個年級。有一天,我發現我倆的作文作業是一樣的,就直接把哥哥的作文撕下來,貼在作業本上交了上去。結果,老師也教我哥哥,他那篇作文還被當作范文念過。但是老師沒有懲罰我,只是說你交這個肯定不行,你再寫一篇。
回想起來,我很感念我的老師。對于我的錯誤,他只是指出了一個事實:你騙了我這是不對的,你得再寫一篇。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的方式,小孩子不過是想偷一下懶而已,你告訴他偷懶是要不得的。
中小學是一個讓孩子心靈舒張開來的階段,不是他頭腦最成熟的階段。生命首先是蓬勃的,他試圖向各個方向生長,去試錯,去尋找屬于他的陽光,一定要讓他獨立完成,然后在旁邊給予良好的呵護,這是最重要的。現在我們有一個錯誤,覺得中小學要灌注盡可能多的知識,讓他的智力最大程度地發育。這是不對的,人生很長,還有大學階段、研究生階段、工作階段,讓他的心充分舒張開,讓他所有的情感能夠有一種正常的理解和表達方式,這對人之為人是最重要的。
讀書從來也不晚。人是逐漸成長起來的,知識也是如此。我一點都不覺得我現在50多歲了就可以停止讀書了,我每天從閱讀中得到的東西其實比我青年時代更多,因為我有更大的能力去統攝知識、涵育智慧了。閱讀是漫長人生中陪伴我們的精神財富,不是某個階段以后就再也不用做的事,這不僅背離了閱讀的本質,也背離了教育的本質。
微訪談
問題1:您會用什么方法去找到合適的書來讀?拿到一本書之后,您具體會怎么讀這本書?
蒙曼:大數據有一個功能,當你反復閱讀一類書的時候,與此相關的書都會進來,這是一個很好的事情。另外,每年有很多圖書評選,靠得住的榜單是特別好的。最經濟的方法是把若干榜單結合在一起,比如有5個榜單,你一交叉發現他們都推了同一本書,這么多人都贊賞它,肯定是有道理的,這也是我選擇書的一個方式。
要說具體拿到一本書怎么看,我首先看前和后,當然還有目錄。首先要看看它開篇寫得怎么樣,這個挺重要,如果開篇它的神氣都不能昂揚起來的話,我很難相信它會漸入佳境。然后再看結論,如果結論寫得稀松平常,我也很難相信它在前面會有非常精妙的論述。這和指導學生寫論文是一個道理,龍頭鳳尾豬肚子,當然我們希望肚子也是個麒麟的肚子,但至少頭和尾在閱讀中占非常重要的地位。
問題2:AI時代下您的閱讀發生了變化嗎?
蒙曼:這些年,閱讀的形式發生了很大變化。我很早就用手機讀書,而且只用手機這一種終端。我覺得哪種載體不太重要,我這個人轉彎特別快。最近幾年,我們開啟了一種新的閱讀推廣模式,通過短視頻和直播,和讀者一起“曼行中國”,通過行萬里路的方式讀萬卷書,效果很好。
我的閱讀可以發生在任何時間、地點。父母歲數大了后,我常在急診室、搶救室外等待,這個時候心煩意亂,讀一點書是最容易安靜下來的。越是發現生命可能消逝的時候,越需要尋求生命的意義,這個時候的閱讀讓人知道生命是有意義的。毛姆說閱讀是一所隨身攜帶的避難所。對我而言,閱讀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跟吃飯、喝水、工作一樣,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而且,我覺得AI還沒有真正創造出特別有價值的成果,尤其在人文領域。你看《少年閏土》里寫: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這永遠是那么打動人心。我不太相信現在隨便找一個AI產品,就能描摹出這樣一幅美的畫卷。
我還是相信人的力量,人在精神領域不見得被AI取代得那么快,如果真的有一天人的精神領域都被攻破了,可能我們就不用探討這個問題了。因為當我們在探討閱讀時,我們的一個預設是人在閱讀。如果我們的腦子里都植入了芯片,成了半人半碼、半人半機器的一個新物種,可能跟“人”的閱讀就沒有什么關系了。
當然,在一些學術閱讀中,我也會使用AI工具。比方說前段時間我在看一本以晦澀、冗長著稱的書,我非常想了解一下這位作者的思想,我就先讓AI生成了一個他的主體觀點,然后據此來了解一下他的思考方向和我的關注有沒有重合之處,如果我們在興趣、價值立場上非常一致,即便別人都說他很冗長,我也愿意去讀一讀,但是如果說一開始我就覺得他跟我兩不相涉,我就不再去讀了,從我們選擇圖書的角度來講,AI工具是有意義的。
問題3:今年中小學開了一門閱讀課,對于上好這門課,您對老師們有什么建議?
蒙曼:我覺得現在的一些方向特別好,閱讀不只是語文老師的事。歷史老師有歷史老師的書單,數學老師有數學老師的書單,培養一個孩子平衡的興趣特別重要。我一直覺得很多孩子不愛閱讀,可能是我們誤會了,也許換個科學老師推薦的書,他就喜歡了。
當然,這對老師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一個數學老師,我們其實期待你對數學感興趣,不僅僅是教數學課,還要了解一些數學的普及讀物推薦給小朋友,物理、歷史也是一樣的。這對書的創作者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也許有些老師會畏難。但老師天生是要讓學生崇拜的,這是我一個真實的感覺,如果老師沒有讓學生覺得服氣的地方,這個老師是當不好的,老師是需要讓學生仰望的。一個老師為了自己的尊嚴而戰,這是很英勇的行為。很多老師可能覺得我之前沒有這樣的積累,臨時抱佛腳。但誰之前又有積累呢,不都是赤條條地來嗎?以老師40歲的見識、人生經驗,去替一個14歲的孩子挑書,難道不可行嗎?
我們希望多有這樣的老師,多有這樣的著作,這是我們真正應該努力的方向。
(本報記者 梁丹 采訪整理)
《中國教育報》2026年04月21日 第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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