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是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的關鍵路徑。針對當前我國高質量科技供給不足、高校職務發明成果與企業實際需求匹配度不高、人才培養與產業需求不夠協調等現實問題,需積極發揮高等教育基礎性、支撐性作用,引導高校和產業“雙向奔赴”,在加強基礎研究投入、優化學科布局、加大人才引進培育和健全成果轉化機制等方面持續發力,有效破解融合障礙,為高質量發展提供堅實支撐。
◎關鍵詞 高等院校;產業需求;科技創新;產業創新
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不僅是加快新質生產力發展的重要抓手,更是構筑未來競爭優勢、贏得發展主動權的戰略抉擇。[1]根據世界知識產權組織(WIPO)發布的《2025年全球創新指數報告》,中國首次躋身全球創新指數前十強,位列第10位,顯示出我國創新國際競爭力顯著增強。然而,我國創新體系建設仍存在結構性短板,原始創新能力不足、關鍵核心技術受制于人的局面尚未根本扭轉[2],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融合不足的問題較為突出,國家創新體系整體效能亟須進一步提升。高校、企業作為國家創新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服務國家戰略需求,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中需更加主動作為,驅動教育鏈、人才鏈、創新鏈、產業鏈深度融合,為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貢獻力量。
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的瓶頸探析
引導高校和產業“雙向奔赴”,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要增加高質量科技供給,強化企業科技創新主體地位,加快科技成果轉化應用,不斷提升基礎研究和原始創新能力,打通科學研究、技術開發和產業實踐的鏈路[3]。當前,這些領域仍存在亟待突破的瓶頸與短板。
一是高質量科技供給不足。高質量科技供給絕非簡單的技術應用疊加,而是源于對科學原理的根本性把握。長期以來,我們在關鍵技術領域面臨的“卡脖子”困境,表面上是設備工藝受制于人,本質上則是基礎理論和原始創新儲備不足。2025年我國基礎研究經費占全社會研發經費的比例為7.08%[4],創歷史新高,但相比主要發達國家12%—23%的比例仍有明顯差距,尤其是企業在基礎研究總體投入中的比重不高[5]。從原始創新成果來看,根據清華大學技術創新研究中心統計的全國高校原始創新案例,高校的原始性科學創新成果、原始性技術創新成果、原始性工程創新成果分別占比24.89%、70.99%和4.12%,我國高校的原始性科學創新和原始性工程創新成果比重不高。“從0到1”原始性科學創新成果供給不足,高端芯片等關鍵核心技術領域依然存在“卡脖子”問題,導致產業升級和產業安全發展受阻,制約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融合發展[6]。
二是高校職務發明成果與企業實際需求匹配度不高。高校研究重心與方向在一定程度上側重于職稱評價、項目申請、專利申報、論文發表等需要。專利作為實踐應用性較強的科技成果,雖然在高校層面已經開始通過橫向項目方式讓教師更多參與技術落地,但是現實中專利在高校的作用主要為保護研發成果,產業化應用仍與企業實際需求存在差距。國家知識產權局發布的《2023年中國專利調查報告》顯示,我國發明專利產業化率為39.6%,高校的有效專利產業化率明顯低于國內的企業和科研單位,反映出高校供給的科技成果與產業需求匹配度不高[7]。
三是人才培養與產業需求不夠協調。我國人才培養體系面臨頂尖人才引進困難、工程技術人才培養和青年人才培育不足等問題,一定程度上制約了原始創新和顛覆性技術等方面的突破,不利于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雖然我國高等教育資源豐富,但人才培養的方向與融合發展需求還存在脫節問題,高校產教融合載體缺乏,學科專業設置與產業發展結合不緊密,人才培養的實踐創新性不足,復合型國際化人才培養滯后,難以有效提升學生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導致現有人才供給與新興產業、未來產業匹配度存在偏差[8]。
四是服務科技成果轉化的體制機制不夠健全。以企業或產業需求為導向的科技成果轉化機制尚不暢通,大量的科技成果仍停留在實驗室、示范工程階段,能夠真正實現產業化的比例不高。高??萍汲晒D化機構建設不足??萍疾靠萍荚u估中心等編寫的中國科技成果轉化年度報告顯示,截至2023年底,只有約1/4的高校院所成立了適合自身特點的技術轉移機構,約1/4的高校院所與市場化轉移機構合作開展科技成果轉化工作,高校在技術經理人和科技成果管理服務人員隊伍建設方面還需要加強。高校系統與產業界管理評價體系差異較大,高校的評價體系以文章成果和專利為主,產業界的評價體系是以盈利為導向。高校職務科技成果賦權改革的法律保障有待強化,高校職務科技成果所有權或長期使用權賦權、單列管理、收益分配、盡職免責保障等相關法律法規仍有待完善。
邁向“十五五”發展新階段,要抓住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歷史機遇,不斷加強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產學研用有機銜接,在基礎研究、學科建設、人才引育、成果轉化等方面協同發力、系統推進,構建高校與產業雙向賦能新格局,持續提升國家創新體系整體效能。
加強基礎研究投入,提升原始創新策源能力
加強基礎研究投入是提升原始創新策源能力的根本前提,也是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的戰略支點,要匯聚多方力量,加快塑造原始創新能力新格局。
強化高校戰略前瞻性引領性創新,發揮科教資源樞紐作用。高校在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之間要起到協同互促作用,既要引導高校在關鍵核心技術領域開展基礎研究,又要鼓勵高校面向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開展前沿探索。支持高校以堅持“四個面向”為戰略導向,從國家戰略需求中凝練重大科技問題,以先導項目為牽引,持續開展具有原創性、顛覆性的科技創新活動。尊重基礎研究規律,根據問題的重要性和成熟度、預期研究成果的原創性等提前部署,分類推進科學研究。
布局和提升高能級科技創新平臺建設。高校要完善自身實驗室體系,與國家實驗室、國家科研機構、科技領軍企業等國家戰略科技力量開展緊密合作,布局和建設高能級科技創新平臺集群,強化高能級科創平臺集群對基礎研究和原始創新的支撐作用。推動高能級科創平臺與地方產業鏈深度耦合,實現科技創新供給與經濟社會發展需求的精準對接,通過實施一批具有戰略性、全局性和前瞻性的重大科技項目,為突破產業發展瓶頸提供高質量科技資源供給。
持續推動創新聯合體建設,打破傳統體制條塊分割,構建目標一致、協同攻關的高效組織形式。在國家創新體系中,高校與科研機構處于基礎研究理論的最前沿,要引導和鼓勵企業、高校、科研機構共建創新聯合體。其中,龍頭企業負責需求牽引、系統集成和工程驗證,科研機構專注原始創新和技術攻關,高校側重基礎研究支撐,政府提供政策激勵和環境營造,共同形成政產學研深度融合的創新聯合體。
探索多元化的基礎研究經費來源,助力培育高質量科技成果。政府要積極引導高校、企業等創新主體加大基礎研究投入,不斷提高基礎研究經費在總研發經費中的比重,打造基礎研究經費來源多樣化格局,鼓勵“從0到1”的原始創新。例如,北京在原始創新領域,形成了自然科學基金“市—區—企業”共同出資聯合基金模式,引導企業出資、出題,解決企業發展過程中面臨的基礎科學問題和“卡脖子”問題。聯合基金由政府和企業共同出資,產業提出技術需求,研究人員進行攻關,帶動企業由“局外人”轉變為“出題人”,不斷健全以企業為主體的技術創新體系,加強高校與企業間的合作聯系。
依托高水平研究型大學,試點建設一批面向未來產業的創新研究中心。未來產業創新研究中心要以清晰的產業未來場景(如新一代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等)為牽引,在科學研究、成果轉化、產業培育、人才培養、戰略規劃等方面協同推進。按照創新鏈條的不同階段,柔性配置高?;A學科、工程學科科研力量,企業研發部門的科學家與工程師,形成跨學科、跨機構的聯合攻關團隊,打造代表國家水平、具有國際影響的未來技術創新策源地、復合功能建設樣板地、新型創新機制試驗地。
優化學科建設布局,深化產教融合協同發展
面向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的時代要求,高校必須打破傳統學科建設的路徑依賴,以國家戰略需求與未來產業變革為牽引,動態調整學科專業結構,通過學科建設邏輯與產業發展邏輯的系統耦合,深化產教融合協同發展。
以國家戰略需求為導向推進高校學科建設。高校應主動打破學科壁壘,一方面推動傳統優勢學科更新內涵、突出特色,另一方面前瞻布局新興交叉領域,系統拓展學科的深度與廣度。要引導學科建設緊密對接區域發展與產業前沿,積極探索交叉學科新方向,促進多學科深度融合,催生新的研究領域與方法路徑。同時,探索“學科集群”試點建設,以問題為導向匯聚相關學科力量,構建協同聯動、支撐有力的學科體系新生態。
鼓勵跨部門學科建設,建立健全學科動態調整機制。教育和產業部門應以國家重大戰略需求為導向,聯合研究制定學科調整計劃,前瞻研判重點產業的人才需求,加強教育和產業有關部門在學科建設、人才培養方面的供需對接。圍繞產學發展需求構建新的課程、教材和知識體系,根據經濟和產業發展需要,建立健全高校學科動態調整機制,促使高校學科建設精準對接產業發展需求。
構建與產業發展相匹配的教育體系,強化高等教育、職業教育、繼續教育的協同發展。高等教育需加強基礎學科、新興學科、交叉學科建設,依據產業趨勢超前布局專業,為產業創新儲備高端人才;職業教育應緊密圍繞區域產業需求,動態調整專業設置與課程內容,深化產教融合,通過建立產業學院、實訓基地等,培養實踐能力強的技術技能人才;繼續教育則要加強與職業教育、高等教育的銜接,為產業人才提供終身學習的機會與平臺,滿足其知識更新與技能提升的需求。
深化產教融合與校企合作。建立政府、企業和學校深度參與的協同育人機制,充分發揮各方優勢。政府應加強政策引導與支持,完善相關法律法規,為產教融合提供制度保障;學校要主動對接企業需求,與企業共同制定人才培養方案、建設課程體系、開展實踐教學等,引進企業技術骨干參與學校教學;企業需積極參與學校人才培養全過程,提供實習實訓崗位、設備技術支持等,同時將行業前沿技術與企業文化融入教學內容,實現人才培養與企業需求的無縫對接,提高人才的崗位適應性與就業競爭力。
加大人才引進培育,支撐產業創新發展需求
加大人才引進培育力度,是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加快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的重要支撐。通過引才、育才、用才、留才的全鏈條協同,為產業創新發展注入智力動能。
強化高水平研究型大學和科技領軍企業對全球頂尖科學家的引進主體作用。一方面,高水平研究型大學是引進國際頂尖科學家的重要抓手。高??梢酝ㄟ^專家訪問、講座等形式積極與研究領域的全球最頂尖科學家建立聯系,關注其長期發展需求,尋找機會建立長期合作關系,為后續的引才工作打好基礎。另一方面,探索以市場化機制引進頂尖科學家的途徑。依托科技領軍企業所建立的重點實驗室、院士工作站等重大科技創新平臺,充分發揮其在引進頂尖人才中的陣地作用,使其成為集聚全球高層次人才的重要載體,給予企業在人才認定方面更多的自主權。
強化青年人才的創新資源供給,培養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中堅力量。支持青年參與重大科研攻關任務,明確青年按一定比例參與國家級項目,支持在“根技術”、關鍵共性技術、顛覆性技術攻關,原創技術策源地、產業鏈建設等重要任務中大膽使用青年科技人才。針對青年在不同層級項目的差異化需求,建立青年參與科技創新體系化支持機制,推進創新資源向青年科技人才傾斜。設立青年重點項目庫,采取“賽馬制”“鏈主制”及青年科學家項目等組織模式,在全國范圍內擇優確定項目負責人和團隊成員,給青年提供參與機會。為青年科技人才賦能放權,落實青年人才在科研項目、學術交流、團隊建設等方面的自主選擇權。
深化高校人才培養模式改革,培育更具創新能力的高素質人才。高校本科階段培養模式要更加進一步強化高質量的通識教育和專業教育,通專結合,才能不斷提高學生的高階認知能力、創新能力,為我國進一步提升人力資本質量打下良好的人才基礎。研究生教育要做到規模擴張、結構優化與提高質量相結合。其一,建立與國家戰略和產業需求動態對接的招生計劃調節機制,在人工智能、集成電路、新能源等關鍵領域穩步擴大研究生招生規模,并配套提高生均經費與獎助力度,保障培養資源。其二,大力優化培養結構,前瞻布局交叉學科建設,增加專業學位博士點比重,推動與龍頭企業共建“項目制”研究生培養班,強化解決復雜工程問題的實戰能力。其三,深化以提升創新能力和實踐素養為核心的培養模式改革,全面落實博士生資格考試與分流制度;推廣校企雙導師制,支持研究生深入國家重大科技項目和前沿企業研發一線開展課題研究。
暢通科研人員在高校與企業間的流動機制。國家需著力構建制度化、常態化的高校與企業科研人員雙向流動機制,加強企業科研人員在高校與企業間的流動和銜接。建立健全“產業教授”專項制度,鼓勵高校設立一定比例的崗位專門用于引進企業科研人員擔任兼職教授或研究員,承擔教學與聯合指導任務。完善人事、薪酬與評價的銜接保障,推動高校與企業合作建立“人才雙聘協議”,明確科研人員在流動期間的職務、薪酬、社保及成果歸屬。建立以項目為紐帶的“旋轉門”機制,在國家重點研發計劃、產業創新項目中,明確要求項目團隊須由高校教師與企業專家共同組成,并實行階段性駐地合作。
健全成果轉化機制,促進科技成果轉移轉化
科技成果轉化是科技創新成果從知識形態向現實生產力演進的驚險一躍。健全成果轉化機制是涉及產權制度、服務生態、人才激勵、平臺載體的系統性重構,是助力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的戰略樞紐。
完善以企業需求為導向的科技成果轉化機制。一方面,建立健全以企業需求為導向的科技成果轉化機制,形成企業“出題”、聯合“答題”、市場“閱卷”的創新模式,暢通科技成果轉化路徑,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另一方面,積極整合資源,利用大數據等現代信息技術,將分散的創新資源進行系統性整合與智能化匹配,對科技企業的需求、科研機構的成果以及服務機構的產品進行精準分析和匹配,提高科技成果轉化效率。
創新高校技術轉移機構組織建設模式。高校可通過產學研合作辦公室、技術轉移工作站等多樣化的技術轉移機構組織形式促進科技成果轉化,同時,開展成果轉化、技術許可、合作轉化等不同形式的轉化。鼓勵高校與企業聯合建設一批概念驗證中心、中試熟化平臺,助力科技成果的轉移轉化。建設一批專業化復合型的技術轉移人才隊伍,加大對國外技術轉移機構的專業技術轉移人才引進力度,支持部分有技術轉移機構和技術轉移經驗豐富的高校設立相關專業,建立技術轉移人才儲蓄池,發揮好技術轉移平臺對技術轉移人才的培育作用,構建技術經理人和技術經紀人專家庫。
創新高校和產業融通的評價體系。在高校評價體系中,設立 “產業貢獻度”相關專項指標,將科技成果轉化收入、解決企業關鍵技術問題的實際案例、基于真實產業需求培養的畢業生質量等納入考核體系。在產業扶持政策與高新企業相關認定中,認可企業投入基礎研究,與高校共建研發平臺、組建創新聯合體等“非即時盈利”行為的長期價值。由政府牽頭,聯合學術界與產業界專家,共同開發適用于產學研合作項目的綜合評價框架。
完善科技成果轉化政策體系,推動建立職務科技成果資產單列管理制度,建立科學規范的科技成果評價、保護和管理機制。針對科研人員“不愿轉”難題,推行職務科技成果“先確權、后轉化”,明確收益預期;針對“不敢轉”顧慮,實施職務科技成果單列管理,剝離定價環節的國有資產流失風險。同時強化職務科技成果賦權改革的法律保障,為高校、科研院所暢通轉化路徑、釋放創新活力提供制度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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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勁,單位: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
(原載2026年第5期《中國高等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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